它是一座巍峨的冰山,孤零零伫立于南极海域。身为整片南极最为高大的冰山,本应生来骄傲,可极致的挺拔,偏偏化作捆住它的孤寂。浓厚的白雾常年缠绕在它肩头,遮蔽四方景致,目之所及只有一片苍茫惨白。它默默认定,自己注定要在这片冰原里,孤身过完漫长一生。
直到某一日,白雾翻涌间,一抹浅淡的赤色遥遥浮现在视野里。自此,单调苍白的世界被揉进一缕暖红,冰山无可救药地贪恋上这抹色彩。
想要看清那束光,就必须削去引以为傲的身高,离开终年被浓雾包裹的故土。它没有半分迟疑,硬生生将自身从中拦腰断裂,半截身躯轰然坠入洋流,顺着水波缓缓漂向南极之外。冰层坚硬本就没有痛觉,断裂的瞬间它感受不到丝毫苦楚,心底只剩一丝对故土的眷恋,却依旧一往无前。
离南极越来越远,缭绕的白雾尽数散去,那抹赤色清晰地悬在天际。它一路漂泊,那道红光便一路相随,行至何方,光亮便落向何方。冰山满心欢喜,觉得这便是独属于它的相伴与温柔。
洋流将它推上岸滩,天边的赤色也随之停驻。长久活在严寒里的冰层,竟真切触碰到一丝细碎暖意。后来它知晓,这抹让它魂牵梦萦的红,名叫太阳。它爱慕日光,依赖这份温暖,再也无法失去这份照耀。白日有太阳高悬天际,便是它此生最大的幸福。
可日子缓缓推移,它渐渐察觉,太阳总在傍晚缓缓向西沉落,终究会彻底消失在天际。纵使夜幕星河璀璨漫天,也填不满它心底对日光的惦念。它宽慰自己,或许太阳只是想要片刻独处,于是安静包容着这份别离。
它日复一日等候日出,心底的困惑却慢慢滋生。它固执地觉得,太阳定然也是爱着自己的,不然为何会一路跟随着漂泊的它?既然彼此心意相通,又为何每日都要被迫分开?它无声向天际发问,太阳从不会回应,只是循着亘古不变的轨迹,悄悄向西远行。
它不愿再忍受朝夕分离的煎熬,纵身跃回河水之中,顺着流水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奋力追逐。可无论怎样漂流,它与太阳之间永远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。旅途之中,河水不断消融冰层,它的身躯损耗过半,执念却分毫未减。
直到一次急速漂流,冰山狠狠撞上水下暗礁,庞大的躯体轰然四分五裂。碎裂成无数碎冰的它四散漂浮,抬头望去,那轮红日依旧如同从前一般,仿佛紧紧跟随着每一块零散的冰屑。
这一刻它骤然醒悟:从来不是太阳追随着它前行,只是它一路漂泊移动,才生出了这份一厢情愿的错觉。自始至终,太阳普照世间万物,从未独独为它一人停留,更谈不上偏爱与爱意。
细碎的冰块在流水里一点点融化,彻底消散之前,冰山终于明白,这场奔赴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的单方面倾心。可它没有遗憾,安心地消融在了水流里。原本困在孤高与孤寂里的它,因遇见太阳,挣脱了永无止境的孤独,拼凑出了完整的自己。
而遥远的南极海域,当初被它舍弃、留在故土的另一半冰山,慢慢凝聚起意识。它吸纳着周遭飘散的水汽与碎冰,一点点凝结、壮大,在茫茫白雾之中,静静望向远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