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天的爆炸轰鸣尚未散尽,密集刺耳的枪声便接踵而至。
哒哒哒的子弹破风声撕裂湿热的雨林空气,无数弹雨从暗处倾泻而出,打在枝叶与泥土上,噼啪作响,碎屑飞溅。浓密的灌木丛间杀机四伏,暗处的敌人早已埋伏妥当,就等着他们这支小队踏入陷阱。
“我们被埋伏了!快撤!全员快速后撤!”
混乱的枪林弹雨之中,小辉的嘶吼显得格外单薄微弱,几乎瞬间就被嘈杂的战火吞没。
突如其来的伏击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。这支小队的新兵居多,大多是第一次踏上真正的战场,从未见过这般凶险惨烈的场面。骤然面对暗处的火力压制,所有人瞬间慌了心神,平日里严苛训练的阵型瞬间溃散,纪律荡然无存。
所谓的撤退,早已变成了狼狈的四散奔逃。队员们心惊胆战,只顾着埋头逃窜,全然顾不上彼此掩护、协同突围。
战火纷飞,乱象丛生。唯独天啸始终稳稳跟在小辉身后半步的位置,不曾慌乱逃窜半分。
他性子虽木讷愚钝,不懂变通、不善言辞,却有着最纯粹的本心与执念。他分得清生死关头的取舍,也记得谁是并肩长大的兄弟。
一路撤退,他始终默默垫在小辉身后,宽厚魁梧的身躯稳稳挡在前方,凭着自己远超常人的强悍体魄,硬生生替小辉挡住无数擦身而过的流弹与飞溅的碎石。别人只顾逃命,唯有他,一心护住自己唯一的挚友。
敌人的攻势愈发凶猛,火力层层压制,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,死死追着溃散的小队猎杀。
短短数分钟的功夫,雨林之中哀嚎四起、血色弥漫。原本十几人的作战小队,接连有人中弹倒地,牺牲负伤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小辉一边狼狈后撤,一边余光扫视四周,心底瞬间沉入谷底。
放眼望去,遍地残枝焦土、倒地的战友,整片雨林之内,活着的人已然寥寥无几。最后,视野里只剩下他和身后的天啸,整片战场,只剩两人相依死守。
天啸也察觉到了周遭的死寂与惨烈,眼底掠过一丝沉郁,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沉稳,死死护住身前的小辉。
生死存亡的绝境瞬间降临。
摆在小辉面前的,只剩下两条路。
其一,与天啸并肩死守,打光最后一梭子弹,同生共死,战死沙场;其二,舍弃天啸,独自突围逃亡。前路依旧凶险,独自逃生未必能活,但舍弃天啸,他的生存概率,会大大增加。
一边是从小到大、朝夕相伴、患难与共的至亲兄弟;一边是自己的性命安危。
令人心寒的是,电光火石之间,小辉没有半分犹豫,心底已然敲定了最自私的选择。
他要卖掉天啸,独自逃生。
慌乱的喘息之中,小辉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,脸上故作镇定,颤抖的手轻轻搭在天啸的左肩之上。指尖的颤抖暴露了他极致的恐惧与心虚,语气却刻意温柔安抚:“天啸,别害怕。你留在这里拖住敌人,我立刻折返搬救兵,很快就回来接应你。”
天啸闻言,丝毫没有察觉挚友眼底的算计与冷漠。他心性纯粹,待人赤诚,从未想过自己拼死守护的兄弟会背叛自己。
他重重点头,眼神笃定,嗓音沉稳:“你路上小心。我在这里等你,等救兵一来,我们联手,把这些敌人全部剿灭。”
“好、好!你乖乖等着我,我一定带着救兵回来!”
小辉连声应下,话音未落,便迫不及待转身狂奔。心神大乱的他,甚至被路边横生的树枝狠狠绊倒,重重摔在泥泞地里。
他顾不上浑身的泥泞与擦伤,手脚并用地狼狈爬起,不敢回头片刻,拼尽全力朝着后方阵营疯狂逃窜,决然抛下了为他死守的兄弟。
身后的战火依旧凶猛,枪声不绝。
天啸独自伫立在遍地狼藉的战场中央,俯身捡起牺牲战友遗留的步枪,双手各执一把沉甸甸的枪械,沉着冷静地对着袭来的敌人疯狂扫射。
他战力强悍、肉身强横,独自拖住了整片敌军的火力。
枪火交错之间,他心底还在默默惦念、暗自祷告:小辉,你一定要平安,千万不能出事。
心思纯粹又愚钝的他,从始至终都不知道,这场隐秘的敌后偷袭任务,自始至终只有他们这一支小队,根本没有后备援军,更不存在什么救兵。小辉的承诺,从开口的那一刻起,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。
与此同时,雨林后方的逃生路上,小辉早已不顾身后兄弟的生死,一路疯跑狂奔,耗尽全身力气冲出了交战雨林,跌跌撞撞跑回了我方主营阵地。
此刻的他衣衫破烂、满身泥泞、狼狈不堪,左臂被沿途树枝划开一道深长狰狞的伤口,血肉模糊,气息紊乱,早已上气不接下气。
营地的指挥官与轮值军医见状,立刻快步围了上来。军医第一时间拿出药品,为他处理左臂的伤口、紧急包扎止血。
指挥官面色凝重焦灼,沉声紧急询问:“前线战况如何?小队除了你之外,还有幸存的战士吗?若是还有活人,我立刻再派一支小队,由你带路前去营救!若是无人幸存,我即刻请示上级,调动海面军舰,对交战区域实施全覆盖轰炸,清缴敌军!”
这句话瞬间让小辉的心底陷入挣扎。
他清清楚楚知晓,天啸还在战场死守,大概率尚且存活。可若是如实禀报,他便要再度重返那片凶险的炼狱。战场之上枪林弹雨、杀机暗藏,就算回去,未必能救下天啸,极大可能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。
贪生的念头彻底压垮了仅存的良知。
小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迅速被刻意伪装的悲伤覆盖。他垂下眼眸,语气沉痛沙哑,一字一句笃定开口:“我撤离之时,全队已然全军覆没,除了我,无一生还。”
此时,军医恰好为他包扎好伤口。
指挥官满脸惋惜与沉痛,无奈长叹一声:“壮士悲歌,令人痛惜。我即刻向上级请示,发动海面轰炸,清缴敌军,为牺牲的战士们报仇!”
话音刚落,一旁的军医连忙上前阻拦,语气恳切急切:“长官!请暂缓下达轰炸指令!”
说完,他转头直视小辉,眼神锐利认真,再三确认:“这位战友,你真的确定,交战战区之内,没有任何一名存活的战士了吗?”
小辉心头一紧,短暂的迟疑过后,咬咬牙,语气无比坚定:“我确定。”
斩钉截铁的四个字,彻底宣判了天啸的“死刑”。
随后,营地工作人员上前,将身心俱疲、满身伤痕的小辉送往后方大本营休整。
即便无人施压,军医依旧没有放弃心底的坚持,反复劝说指挥官暂缓轰炸,恳请给他一点时间,独自重返战区搜查,但凡还有一丝生机,便要尽力抢救幸存伤员,能救一人是一人。
可指挥官态度坚决,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。
“战机不等人!拖延片刻,埋伏的敌军便会彻底撤离战区,届时轰炸清缴将毫无意义!军令如山,不容拖延!”
话语落下,轰炸指令即刻下达。
片刻之后,海面军舰炮火齐鸣。无数炮弹划破长空,密集落入整片雨林交战区域。
一声声轰鸣此起彼伏,震天动地,整片雨林硝烟漫天、火光冲天,大地持续震颤,树木尽数倾倒,原本惨烈的战场彻底沦为一片炼狱。
所有人都默认,这般强度的全覆盖轰炸,战区之内绝无生还可能,任何人都不可能在炮火之下存活。
可这名心怀仁善、恪尽职守的军医,始终不肯彻底相信。
轰炸结束,硝烟未散,他便独自一人,毅然决然踏入满目疮痍、遍布焦土的雨林战区。
他步履匆匆,在遍地残骸之中仔细搜寻,心底默默祷告,期盼能有幸找到幸存的战士,哪怕只有一人也好。他秉持着医者仁心,不愿放弃任何一条鲜活的生命。
但现实终究残酷冰冷。
入目之处,尽是残肢残骸、焦黑尸骨,遍地都是被炮弹撕碎、被烈火灼烧得面目全非的遗体,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。
军医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,满心惋惜与沉痛。
就在他近乎绝望,准备放弃搜寻之时,视线扫过一处被炮弹炸出的巨大深坑,瞳孔骤然一缩。
深坑边缘,一块巨大的厚重石板之下,一道模糊的黑影,正在微弱地、艰难地动弹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