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门外的敲门声,我下意识以为是天啸去而复返,许是落下了什么物件。
我放下手中的碗筷,起身快步走去拉开房门。下一秒,一道娇小的身影顺着门缝一溜烟钻进房间,动作又快又灵动。
是越谣。
她此刻头发微乱蓬松,显然是刚从睡梦中醒来,身上穿着一身软糯的黄色小蜜蜂睡衣,乖巧可爱,却又带着几分夜半醒来的慵懒狼狈。不等我开口询问,她熟门熟路地冲到我的餐桌旁,径直落座,拿起筷子就埋头大口吃起饭菜,半点不客气。
我无奈笑着合上房门,缓步走到桌前坐下,看着狼吞虎咽、吃得津津有味的妹妹,轻声开口打趣:“越谣,大半夜不好好睡觉,偷偷跑来我房间蹭饭?越发调皮了。”
越谣嘴里塞满饭菜,鼓着腮帮子,含糊不清地回话,模样格外可爱:“我也不想的嘛,我半夜突然饿醒了,本来打算忍一忍的。”
她说着,匆忙将嘴里一大口饭菜咽干净,这才顺畅继续说道:“结果我在走廊闻到超级超级香的味道!顺着香味一路找,就找到哥哥这里啦!这饭菜也太好吃了吧,和王阿姨做的味道完全不一样!”
看着她一脸满足、眉眼弯弯的模样,我心底暖意融融,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,柔声笑道:“好吃就多吃点,管够。明天哥哥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,就是做这桌菜的人。”
一听见有新朋友,越谣眼睛瞬间亮了几分,立马用力点了点头,兴致更浓,埋头继续大口享用着桌上的饭菜。
我静静坐在一旁陪着她,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,心中一片安稳。
不多时,满满一桌饭菜便被我们兄妹二人吃得干干净净。我放下碗筷,对着还在擦拭嘴角油渍的越谣叮嘱道:“吃饱了就快回房间睡觉,碗筷盘子我来收拾就好。”
“谢谢哥哥!哥哥最好啦!”越谣立刻开心起身,蹦蹦跳跳地朝着房门走去。
看着她轻快的背影,我不忘出声提醒:“回去睡前记得刷牙,不许偷懒。”
门外传来越谣清脆软糯的应答声:“知道啦哥哥!”
伴随着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房间彻底恢复安静。
我动手快速收拾好餐桌碗筷,将一切规整妥当,随后慵懒地躺倒在床上。疲惫席卷全身,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萧言方才在电话里告知我的一切,关于天啸尘封多年的过往。
那些被刻意掩埋的陈年旧事,一点点在我脑海中铺展开来,终于拼凑出了天啸孤僻半生的真相。
天啸自幼生于贫寒苦寒之家,命运坎坷。父亲在他尚在襁褓、懵懂无知之时,便意外离世,从未让他感受过半点父爱。从小到大,他唯有母亲相伴,母子二人相依为命,在清贫拮据的日子里艰难支撑。
那个年代生计艰难,一个孤身女子想要拉扯一个孩子长大,何其不易。日日操劳、三餐不继、四处奔波,生活的重担彻底压垮了年轻的母亲。万般无奈之下,为了活下去,她最终选择改嫁,嫁给了当地一位小有资产的商人,只求换一份安稳生计。
可命运并未善待小天啸。
年幼的他,比起同龄孩童性子稍慢、反应迟钝,不如旁人机灵讨喜。那位商人继父打从心底里嫌弃他,觉得这样一个笨拙无用的孩子,只会白白耗费家中粮食,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。久而久之,心中便生出了抛弃他的念头。
起初,天啸的母亲拼死反对,百般护着自己的孩子。可历经数年贫苦磋磨,早已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她,早已没有了反抗的底气。若是得罪商人,她便会再次坠入食不果腹的绝境。极致的自私与求生欲,最终战胜了母爱。
为了自己能安稳活下去,她终究选择了妥协,默许了抛弃亲生儿子的决定。
那一天,是小天啸记忆里最温柔、也最残忍的一天。
母亲难得带着他出门逛街,一改往日的严苛吝啬,无论小天啸看上什么零食、什么玩具,她都一一满足,尽数买下。大大小小的物件堆满了孩子的怀抱,多得让他小小的身子都快要抱不动。
天真懵懂的小天啸,只当是母亲今日心情大好,满心欢喜,全然没有察觉母亲眼底深藏的愧疚与决绝。
随后,母亲带着满心欢喜的他,来到了一处他从未踏足过的公园小溪边。
她蹲下身,温柔替他整理好衣物,柔声叮嘱:“天啸乖,你在这里乖乖玩,吃妈妈给你买的零食、玩新买的玩具。妈妈有点私事要去处理,很快就回来接你回家。”
彼时的小天啸,满心都是零食与玩具,用力重重地点头,乖巧应下,目送母亲转身离开。
他永远也不会想到,那一句“很快回来”,是母亲此生对他最残忍的谎言。
母亲走出公园大门,毫不犹豫地上了商人搬家队的车子,没有丝毫回头,带着决绝彻底离去,从此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,再也没有出现。
小溪边的小天啸,起初吃得开心、玩得尽兴,丝毫没有察觉异样。可天色一点点暗沉,夕阳落幕,夜幕笼罩,周遭的游人尽数散去,空荡荡的溪边只剩下他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恐惧与不安慢慢爬上心头。
小小的他独自坐在溪边,攥着早已玩腻的玩具,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安抚、自我催眠。
“妈妈只是有事耽搁了。”
“妈妈很快就回来接我了。”
“天啸乖乖等着,不能乱跑。”
稚嫩的声音在心底反复回响,他就那样固执地守在原地,在冰冷的晚风里,孤零零熬过了漫长漆黑的一夜。
第二天,天色大亮,行人往来,母亲依旧未归。
第三天,随身的零食早已尽数吃完,口袋空空,肚子饿得咕咕作响,依旧没有母亲的半点踪迹。
极致的等待与落空,终于让年幼的他生出了一丝惶恐。可他依旧不愿相信,疼爱自己的母亲会狠心抛下他。
他继续固执地自我宽慰:妈妈只是迷路了,找不到回来的路,再等等,她一定会找到我的。
心底偶尔闪过的“被抛弃”的念头,总会被他第一时间强行否定。
妈妈那么爱他,他想要什么都会给他买,温柔又疼爱他,怎么会无缘无故抛弃乖巧听话的自己?
他不信,也不敢信。
就这样,他凭着心底那点微弱的执念,在无人问津的小溪边,苦苦等候了整整五天。
第五天清晨,昨夜一场春雨过后,公园空气清新湿润,不少晨起散步的游人踏入园区。有人顺着小溪望去,终于发现了那个瘫倒在溪边、气息微弱的小小身影。
五天日夜风吹雨淋,年幼的小天啸早已撑到极限,浑身冰冷、意识模糊,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,近乎失去了所有生机。
路人连忙将他紧急送往医院。彼时的小天啸,生命体征微弱,几度濒临死亡边缘。好在经过医生全力抢救,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即便陷入深度昏迷、意识不清,他残破的唇瓣依旧在微微颤动,断断续续吐出微弱细碎的呢喃。
“妈妈……你是来接我了吗……”
“我就知道……你不会抛下天啸的……”
“天啸最喜欢妈妈了……”
声声稚嫩呢喃,字字皆是执念,听得人心头发酸。
三天后,小天啸终于缓缓睁开双眼。
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病房天花板,陌生的环境、陌生的气息,瞬间让他心底涌上无尽慌乱与恐惧。他不顾身体虚弱,挣扎着起身,放声哭喊:“妈妈!我要妈妈!我的妈妈呢!”
清脆又无助的哭喊声,很快引来了值班护士。
温柔耐心的护士轻声安抚着他躁动的情绪,柔声询问:“小朋友,你醒啦?别怕,告诉姐姐,你爸爸妈妈呢?”
小天啸眼眶通红,声音带着未消的哽咽,固执地说道:“我要找妈妈!妈妈让我在小溪边等她,她说办完事就来接我回家!”
护士心头一软,轻声追问:“那你妈妈,最后去接你了吗?”
这句话瞬间击溃了孩子最后的防线。
小天啸垂下脑袋,肩膀微微颤抖,声音压得极低,满是委屈与失落:“没有……”
短暂的沉默后,他猛地抬起头,眼底还含着泪光,却依旧固执地为母亲辩解:“姐姐,妈妈肯定是迷路了,她一定不是故意不来看我的!”
护士看着这孩子执拗又可怜的模样,心头酸涩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,柔声问道:“那你还记得家里的地址吗?姐姐送你回家好不好?”
小天啸懵懂地挠了挠后脑勺,认真回想片刻,重重点头,一字一句报出了那个早已刻进心底的家门地址。
按着他提供的详细地址,护士顺利带着大病初愈的小天啸,辗转找到了那扇熟悉的家门。
远远望见自家大门,小天啸黯淡多日的眼眸瞬间亮起光芒,挣脱护士的手,迈着虚弱的步子快步冲上前,小手用力拍打着门板,稚嫩的声音满是期盼:“妈妈!妈妈!天啸回来了!快开门呀!”
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院落外响起。
片刻后,大门缓缓从里面拉开。